财新记者 吴红毓然 武晓蒙 见习记者 胡越
前言
“倘若一个国家,是一艘航行在大海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的瞭望者。”
如今中国这艘经济巨轮,引擎开始向消费转向。与此相伴,消费贷如火如荼,在资产荒仍未缓解的当下,消费贷是各大金融机构着力发展的板块。
总体来看,2018年中国的总储蓄率持续下降至45.69%;与此同时,中国居民杠杆率逐步攀升至54.3%。变量来自消费金融。我国居民消费贷款余额从2015年初的15.7万亿元,增加到2019年9月的40.8万亿元,增幅达160%。扣除房贷的27万亿,持牌金融机构的消费贷规模近13万亿元。
9月24日,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发布《2019年中国消费金融发展报告》称,2017年中国还有约4.54亿成年人没有获得过消费金融,占我国成年人口的37.48%,而发达国家这一比例不足20%。报告因此称我国长尾客户的消费金融市场仍有发展空间。
一场消费金融的“狂欢”运动正在兴起:“XX贷”产品处处可见,满城尽是放贷人;借贷的人群不断下沉,年轻化,“卡奴”群体悄然浮现……
瞭望者的目的,是为了预警航行前方的冰山。
冰山之一,消费贷款的火爆增长,与居民消费的逐步下降,形成了两条渐行渐远的曲线。消费贷的迅猛扩张并未伴随着居民消费的同步繁荣,消费贷相当比例恐怕并未被用于消费。近年来,消费贷款同比增速稳在20%左右,但同期全国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却回落至10%以下,重返15年前的个位数增长。
财新金融团队采访了消费金融市场所有的参与者:银行、消金公司、现金贷公司、信用卡代偿机构、监管……我们试图回答这些问题:为何消费贷如此火爆?借贷群体的面貌如何?借贷的主要需求是真实的,还是来自于建构、营销或诱导?消费贷流向何处?与近年来的楼市、股市、P2P泡沫有何关系?
消费金融的冰山之二,“共债”现象。这主要是指,个人过度地多头借贷;如果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坏账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经济金融形势的不确定性,更增加了隐患:一旦居民收入增长掉头,个人是否会被惨烈去杠杆?消费贷如果恶变,再加上未受到有效规制的暴力催收,是个人的悲剧,也将是社会的悲剧。在个人破产制度尚未健全的时代,我们提醒大家关注这篇封面文章:《全民欠钱时代》

“要贷款吗?”现在还能执着地给你打电话的,可能是来自各种机构的信贷员。他们并不都来自银行,而是越来越多地来自消费金融公司、现金贷公司甚至中介公司⋯⋯就算你不愿意接电话,但不管是坐电梯、乘地铁、看新闻、打游戏,目之所及,总可能会弹出一个窗口在闪动:“要贷款吗?”
2019年3月,互联网银行新网银行在微信朋友圈投放的网贷广告。图/IC Photo
2014年12月,北京,P2P平台宜信的地铁广告称用手机可“10分钟借到钱”。图/IC Photo
2016年3月,郑州大学内,“校园贷”广告随处可见,广告语诱惑力巨大。图/IC Photo
中国的个人消费贷款似乎迎来黄金时代,在2015年到2017年间呈现爆发式增长。
按照中国人民银行的口径,金融机构的住户贷款分为消费类与经营类。其中,消费贷款分短期和中长期,后者以房贷为主,还包括车贷。央行数据显示,截至2018年8月,金融机构个人消费贷款已达35.64万亿元,其中房贷仍占到大头,近25万亿元;而短期消费贷规模超过了8万亿元,为2014年末的2倍多。
市场所理解的消费贷口径则有所不同,是指央行口径下剔除房贷、车贷的银行消费贷,再加上消费金融公司以及各类互联网金融公司做的现金贷和消费分期业务。截至目前,持牌消费金融公司的贷款余额近0.5万亿元,包括借呗、微粒贷等现金贷头部公司的贷款余额近0.5万亿元。前述几项合计估算,广义的消费贷规模,约10万亿元。
值得注意的是,消费贷款与居民消费之间呈背离之势。截至2018年6月末,消费贷款同比增速在21%,但同期全国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回落至9.4%,重返15年前的个位数增长。“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消费贷的迅猛扩张并未伴随着居民消费的繁荣⋯⋯消费贷加速而消费却放缓,可见消费贷实际上并未被用于消费,从而促进消费的增长。”兴业研究如此分析。
这是为什么?究其本质,除了有场景的分期贷款——主要包括按揭房贷与车贷,其他不同名目、不同额度的现金贷,其本质是“投资贷”,大部分流向何处?市场有言曰:“2015年炒股、2016年炒房、2017年炒币”。是幸是忧?
那些借贷的年轻人
李明(化名)今年29岁,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运营工作,月入4000元。
从2017年下半年起,李明开始炒虚拟货币。今年8月,他转战至虚拟货币的期货市场。“半年前,我在借呗和微粒贷一共借了近10万,之前还在招行‘e招贷’上面借了十几万,一共借了29万,最多的时候赚了100多万,但现在只剩下不到4万了。”
“现在每个月要还1万多的贷款,现金流还没断。”但李明很担忧,“往后就要还本了,一次要还5万元,根本还不了。”
林言(化名)今年30岁,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普通员工。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月收入,仅称现在的工资只能勉强还上信用卡的分期利息。
“我和银行是合作关系。”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借贷行为,“光大、建行、工行、兴业,很多家银行信用卡我都借了,每一张都有五六万额度。我让它(指银行)赚利息,它借钱给我用。”借钱用来干吗?“我在做投资。我把钱都投到了浙江杭州的一家P2P,但现在钱已经取不出来了。”
2018年,p2p迎来暴雷潮,图为受出资方善林金融P2P项目爆雷拖累,于2018年8月突然全面关停的邻家便利店。图/IC Photo
“未来三到五年,都是还债的过程。不过,我不借互联网的那些消费贷,利息高到离谱;非要借,我就借马云的(指借呗)⋯⋯我很珍惜自己的征信,会努力还钱的;不像P2P的那些老板,坑蒙拐骗、跑路、失联。”欠了20万元的林言说。
赵乐(化名)已经不小了。他今年35岁,是信托公司员工,有车有房。
2015年,赵乐通过宁波银行和江苏银行各借了50万元消费贷,一把冲入股市。“我以前是用炒股的钱还消费贷利息,但是遇到股灾了,100万亏到了50万;我还等着回本呢,又遇到了贸易战,现在50万变30万了。”
近期,赵乐敏感地觉察到银行政策的变化,“你知道吗?以前的消费贷期限可以有十年,现在不可以了;以后借消费贷会越来越不容易,所以现在要把杠杆加到极致。”
他又找了几家银行拿到了授信额度,“征信系统一个月才更新一次,只要在一个月内找到几家银行贷,像我们这种职业,一口气就全部贷出来了。”
未来还款有压力吗?“现在可以借新的消费贷来还啊,等到股市好起来了就没问题了。”赵乐说。
可是,未来股市还会好吗?“不可能不好。”赵乐就此结束了这次对话。
按照众多市场机构的报告,消费贷的主要用户群年龄在22岁到55岁之间,以25岁到35岁的男性为主。其中,“银行系”消费金融公司及大量出现的现金贷公司,覆盖了大量本无征信记录的人群,以“90后”居多。
“‘60后’用信用卡,‘90后’用花呗和白条”,按照现金贷导流平台融360于2018年8月的一份调查问卷结果,消费贷用户中,“90后”占到了一半,“80后”占30%。按照捷信消费金融公司所披露的数据,在年龄分布上,18岁-40岁的群体占比82.7%,其中,20岁-30岁的客户群体占比最高,达到42.25%。
“年轻群体具有超前消费意识和消费需求,但由于大多处于事业起步阶段,自身支付能力与消费需求形成缺口,因此对消费金融的需要更加强烈。”恒大研究院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这样解释消费贷客户群年轻化的原因。
关键问题在于,这些消费需求究竟是真实有效的,还是因贷款机构过度营销、误导而建构出来的?现在,各类消费贷营销无孔不入,不仅现金贷平台通过网剧等投放广告,银行和消费金融公司等持牌机构,也纷纷牵手流量巨头如今日头条、新浪、滴滴、美图秀秀等导流拉客。比如,据财新记者梳理,南京银行、四川新网银行以及中银消费金融公司,就与今日头条合作“放心借”业务。
网贷平台拍拍贷在抖音上投放的短视频广告。图/IC Photo
最近,一位资深监管官员对财新记者谈及被营销的亲身经历:“有一次我一点微信群里的红包,就弹出来这句话:‘恭喜你,中了20万微粒贷额度!’问题是,微粒贷怎么知道我有借这么多钱的能力呢?”
“现在都天天宣传哪里可以借钱,但是借款人、尤其是年轻的借款人,有没有理性的行为?借钱用去做什么了?就算是消费,是不是有过度消费的情况?现金贷的借贷群体,是到了不得不借的情况吗?”民生银行研究院金融发展研究所主任王一峰提出质疑。
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执行主任刘澄清告诉财新记者:“消费金融比较容易通过过度营销实现。中国现在重视消费金融,期望用这个拉动消费的马车,但这有点危险。尤其是依靠低收入群体的消费去拉动GDP,最终会得不偿失。”
前述专家、官员们担心,一旦一个人陷入了过度借贷的债务陷阱,在没有完善的个人破产制度的保护下,很难再回到正常的社会体系中。比如有一位炒虚拟货币的人就向财新记者哭诉:“借的有网贷、信用卡、借呗、花呗、微粒贷,天天都是还款日。不敢开手机,催收公司信息群发,通讯录电话打爆。这四年多下来,负债越来越高,家里人也被连累了,跟老婆已经离婚了。”
银行加仓消费贷
从总量而言,现金贷、消费金融公司再热闹,规模也不过一两万亿元。而银行一旦发力,消费贷的规模就一发不可收。
银行的消费贷特征明显:贷款门槛较高、额度较高、利率较低。据中国社科院下属的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发布的《中国去杆杠报告(2018年二季度)》数据,截至2018年6月末,银行短期消费贷款余额为7.6万亿元,同比增长30.3%,是同期贷款整体增速的近3倍,是拉动贷款余额上升的主要动力。
此外,央行统计的中长期消费贷款中,还有一部分是房贷和车贷之外的消费贷。一般而言,央行按照1年期划分短期与中长期消费贷,但是有的银行做的消费贷是3年、5年,甚至是10年、20年。央行数据显示,截至2017年末,居民中长期消费贷为24.7万亿元,其中个人住房贷款是21.9万亿元,也就是说,车贷和其他中长期消费贷还有2.8万亿元。
建设银行、平安银行、中信银行等多家银行的高管都公开表示,2018年下半年,要将消费贷继续作为主要的信贷投向。一位招行相关人士分析称:“我们都不好意思大张旗鼓说做消费贷,为什么建行会如此积极呢?只能说明这件事是安全和正确的。”
中小银行也很积极。财新记者根据半年报统计,2018年6月末,上海银行的消费贷余额从2017年同期的不到400亿元,飙升到近1200亿元,同比增逾200%。一位同业人士说:“上海银行的贷款产品利率非常低,不到6%。”除此,光大银行、吴江银行、青岛银行的消费贷同比增长都超100%。
“大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位银行高管对财新记者说,其所在的城商行,各分行都在加大营销消费贷的力度,“比如现在一个分行500个人,有300个人都在做个贷,信用卡、房贷、消费贷都在做。同时,我行激励也很明显,做出来的业绩马上能提现到客户经理手上,就跟卖保险一样。”
多位借款人告诉财新记者,很多银行是把产品组合打包销售。比如招商银行上海分行,就可以把小微企业贷款或针对个人的“闪电贷”,与房地产二次抵押挂钩;再如中信银行曾力推的“房抵贷”,实际上是一种消费贷,只不过有抵押。有住房做二次抵押,是否意味着安全?目前业内看法不同。
此外,银行推出的纯信用类消费贷也在增多,其额度一般在30万元。这是因为,30万元以下的贷款不用做受托支付资金监管,灵活性很高;不过,也有银行会把额度提高到50万元甚至100万元,但贷后管理的困难较多,很难监控到资金的真正去处。目前40多家上市银行都没有披露该类贷款的笔均余额,但从多位借款人提供的信息看,一般都是贷到顶额。
简而言之,近几年来银行的消费贷增速,已经高过对公贷款增速,该现象预计还将持续。
9月28日,中银国际银行研究团队报告指出:2018年上半年,各家银行的信贷投放继续向零售倾斜,零售贷款商业银行向个人发放的贷款,包括个人消费类贷款和个人投资经营类贷款环比年初增8.1%,高于对公贷款2.9个百分点。其中,工商银行、建设银行、浦发银行、平安银行、宁波银行及杭州银行,这几家上市银行将超过50%的新增信贷投向了个人类。零售贷款中,非按揭类信贷(消费贷 经营性信用贷)合计环比年初增9.3%,高于按揭贷款增速1.8个百分点,还将持续成为各家银行零售资产端竞争的主要战场。
究其原因,是在金融脱媒化进程下,优质公司客户的竞争愈发激烈,大企业定价低,中小企业不敢贷,银行只能转向个贷。个贷中的主流是按揭房贷,但在目前在整个房地产宏观调控的气候下,按揭贷增速也受到压制;只有无抵押的消费贷投放,看起来是政策鼓励、不良可控、收益远高于风险的品种。
“银行的不良贷款暴露很慢,相对收益越来越高,没有哪家银行会逆流而往回走。”一位资深银行业分析师指出,“其实消费贷的风险,哪家银行领导没有意识到?但是大家都在这么做,前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你不这么做,别的银行现阶段就比你好。”
信用卡贷款爆发之后
信用卡是介于消费贷和现金贷之间的产品,其模式相对成熟规范、利率较低。
近年来,随着消费金融大爆发,信用卡贷款也大爆发。央行数据显示,信用卡信贷余额自2009年末的不到0.25万亿元快速增至2018年6月末的6.26万亿元,年均同比增速50%。
在这波信用卡放量中,四大行虽然信用卡贷款总量较高,但零售贷款主要还是个人按揭贷款;股份行表现突出,信用卡贷款占零售贷款比重显著提升。比如,华夏银行的占比由2010年的2.9%升至2017年的36.51%;平安、浦发、光大、民生的这一比例也大幅提高至30%以上。中银国际也指出,2018年上半年信用卡手续费增长表现强劲,整体上市银行同比增25%;其中,增速靠前的为平安、兴业和华夏银行,分别同比增80%、67%、45%。
但值得注意的是,从2018年开始,信用卡不良贷款有所冒头,这引发了招行等行业先行者的重视。据财新记者不完全梳理,招行、建行、邮储、浦发等银行的信用卡不良都有所反弹。招行高管及分析师指出,这主要是因为“共债”问题的存在——P2P、消费贷、现金贷、信用卡,多头借贷泡沫严重;上半年P2P风险的加速暴露,已经推高了信用卡的不良率。
跟随信用卡贷款的爆发,信用卡代偿行业也火热起来。顾名思义,这是指信用卡代偿机构通过为用户一次性还清信用卡贷款,而用户按照新的利率,将本息分期偿还给代偿平台。美国这类业务的代表性公司是Capital One。从2017年末注册用户数来看,中国前五大信用卡代偿平台分别为小赢卡贷、卡卡贷、省呗、还呗和替你还。
根据已披露数据,2018年上半年,五大平台中前三家信用卡代偿公司,代偿规模分别为138.34亿元、61.36亿元和28.28亿元。其中,小赢卡贷母公司小赢科技、卡卡贷的母公司维信金科已经分别在纽交所、港交所上市,省呗背后的萨摩耶金服也打算在美国上市。事实上,这三家平台此前都是以高利现金贷为主业,后在监管规范下,才转以信用卡代偿为主营。
“去年10月现金贷业务面临监管合规,行业大震荡,我们去年底就把(信用卡代偿)业务关掉了。合规之前这类业务很赚钱,之后综合利率必须控制在36%以内,就要命了。”一位前拍拍贷旗下“还卡超人”的商务人员告诉财新记者,“活下来那几家,是用户资质不错的,先发优势明显。”
根据奥纬咨询报告,2017年末中国信用卡代偿余额460亿元,预计2018年末有望到达千亿元规模。据艾瑞咨询2017年10月对1363名样本网络调研的结果,信用卡代偿用户人均持有3张信用卡,远高于中国人均信用卡持有量0.34张;卡均授信额度2.23万元,也高于中国信用卡卡均授信额度1.96万元;代偿用户个人平均月收入,主要集中在5000元-1万元。
除了互金平台,银行和持牌消费金融公司也开始布局代偿服务,例如招商银行通过“e分期”偿还自家信用卡、华夏银行推出SMART信用卡、包银消费金融推出“包你还”、中银消费金融联手新浪推出“新浪有还”,以及腾讯通过财付通小贷和郑州银行合作推出了“微乐分”。
“收入才是决定借款人还款能力的根源性因素,代偿产品只能救一时之急。”苏宁金融研究院薛洪言向财新记者指出,信用卡余额代偿市场发展起来后,短期内可以显著降低银行信用卡的逾期风险。但从市场发展一般逻辑来看,余额代偿市场的发展,容易让各方忽视掉信用卡产品本身的风险性,一方面可能让银行作出错误的决策,盲目追求发卡量增速,不断进行信用卡客群的下沉;另一方面,也容易让信用卡持卡人对以贷还贷形成依赖,长此以往,风险自然积聚。
实际上,所有的现金类消费贷产品,本身就具有代偿用途。“如果你打电话去问客户借钱是用来干吗,十个里面有八个说是用来还信用卡。”一位微粒贷员工告诉财新记者,有没有本行信用卡,是很多机构识别潜在消费贷客户的标准之一。“本身你有信用卡,就说明你的信用还可以;信用卡代偿这块的缺口又比较大,所以接下来新业务的方向,说来说去就是做信用卡代偿,相当于‘截和’银行、信用卡。”他无奈地表示。但微粒贷相关负责人称,微粒贷多数客户都没有信用卡。
本世纪初在韩国、中国台湾地区,都发生过严重的信用卡危机。“一定要严格信用卡的审核标准。”国信证券分析师王剑认为,现阶段最需要的是规范准入。不过,多位采访对象认为,目前中国境内信用卡还没有迹象会演变成严重危机。比如,王剑在研报中指出:一是全行业逾期情况还在改善;二是信用卡市场的快速发展仅持续不到两年,并不算长;三是卡均授信额度的增长还算正常。
据财新记者了解,目前在办理信用卡过程中,银行十分在意申办人所在单位性质,甚至个人收入情况都是相对次要的考量因素。例如,上海地区一家国有企业的员工税后月收入1万元左右,却因为所在公司性质,被强制要求统一办理高达5万元额度的信用卡,该额度和这位员工的偿还能力并不相符。
消费金融公司乱象
除了消费贷和信用卡贷款,银行还通过入股消费金融公司来覆盖更多的客户。尤其是对于网点较少的中小银行,能够借此牌照突破监管的地域展业限制,一举实现全国放贷。
2009年,原银监会(现银保监会)颁布《消费金融公司试点管理办法》,北银、中银、捷信和锦程四家消费金融公司成立。如今,获批的持牌消金公司已达27家。
对于持牌类消费金融公司的资产、贷款、不良等行业情况,目前尚无权威数据。监管部门的公开数据仍停留在2016年9月末:消费金融行业资产总额1077.23亿元,贷款余额970.29亿元,平均不良贷款率4.11%,贷款拨备率4.18%。但正是此后两年,随着现金贷的爆发,消费金融公司才出现较大变化。
按照监管部门的初衷,消费金融公司的设立,是为商业银行无法惠及的个人客户提供新的可供选择的金融服务。从监管指标、监管主体等来看,消费金融公司与小贷公司定位并不相同;但事实上,消费金融公司与小贷公司一起,无差别地成为了现金贷江湖的主角,都在全国发放信用贷款。
比如,目前的前三大消费金融公司中,招联消费金融旗下有“好期贷”“信用付”和“零零花”三大产品体系。其中,“好期贷”就是现金贷,每天授信名额为1万个,最高额度20万元,但一般授信额度在一两万甚至几千的水平,年利率为17.8%;“零零花”是专属于学生的校园贷,也是现金贷,芝麻信用分600以上者即可在支付宝中申请。捷信消费金融的贷款中,现金贷的占比从2017年上半年的39.6%升至66.2%。马上消费金融的现金贷产品则是马上钱包和安逸花,这帮助其贷款余额达到360亿元,较2017年末增长21%。
随着央行对现金贷的精准整顿,2018年上半年消费金融公司业绩告别2017年的疯狂,出现断崖式下跌及明显分化:招联、马上、兴业消费金融的净利润超过1亿元,但增速有所放缓;而捷信、苏宁、尚诚消金3家则直接陷入亏损。
尚有微利的,都是“银行系”消费金融公司。比如马上消费金融由重庆银行投资,截至2018年6月末,净利润3.6亿元,同比增长181.54%;招联消费金融由招商银行与联通合资,该公司的净利润同比增长仅11.6%,跟去年同期的982%完全没法比。相比之下,注册资本最高的捷信消费金融,今年一季度大幅亏损6.98亿元,二季度才扭亏为盈,净利达3.65亿元,上半年合计仍然亏损3.32亿元。苏宁消费金融也从去年全年净利42亿元、爆发增长497.66%,转为今年上半年的亏损。
这些消费金融公司业绩大幅缩水的原因,一是新增用户断崖式下跌,规模压缩带来的收入减少;二是不良贷款率上升,比如捷信消费金融公司2018年一季度的坏账率已经升至8.2%。
值得注意的是,消费金融公司过于追求规模与利润,相应的规制很不健全,乱征信、乱放贷的现象随处可见,让人担忧。日本曾经就有过类似的情况。中泰证券研究指出,在日本的监管逐步放开之后,消费金融公司逐渐向次级人群贷款,导致不良率上升,暴力催收问题严重;最后的结果是强监管使行业洗牌,大量消费金融公司退出市场。
以中国第一家消费金融公司——北京银行持股35%的北银消费金融为例。该公司在2016年、2017年两年都陷入亏损,今年上半年勉强扭亏为盈,推测盈利约为6234万元。业绩不佳的重要原因是,北银消费金融因业务违规被监管部门多次处罚,合计罚金超过1000万元。
2015年11月,北京银监局对北银消费金融处罚150万元,案由是变相突破监管规定发放贷款;贷款管理存在严重问题,造成个人消费贷款用途不真实,部分资金被挪用;无合理理由和充分情况下,上调贷款风险分类,资产质量严重不实。
2017年9月,该公司又被北京银监局罚了900万元,创下消费金融公司行业最高罚单。处罚力度之重,侧面说明问题之严重:该公司的贷款和同业业务严重违反审慎经营规则、超经营范围开展业务、提供虚假且隐瞒重要事实的报表、开展监管叫停业务等。
2018年8月,央行北京营业管理部对北银消费金融公司处罚30万元,并处罚了一位相关责任人(未公布姓名)4万元。其原因是,该公司违反了《征信管理条例》的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这些条款背后,实则指向的是北银消费金融涉及数据黑产:“提供非依法公开的个人不良信息,未事先告知信息主体本人”等。
来自多个论坛及中国裁判文书网的信息显示,多年来,北银消费金融通过各种中介公司“拉人头”骗贷,很多人莫名其妙就“被贷款”:要么因为突然出现的逾期收到了法院的传票,要么突然被中介通知,他们已经被代偿了逾期贷款,要求归还更多的资金。这些中介公司包括:国创控股、兴宏资产、金管资产⋯⋯“被贷款”的人们曾集结起来维权,指控北银与中介人员相互勾结。但这些骗出来的贷款到底有多少,又去了哪里,至今未知。
找中介合作以刷贷款规模的,不仅是北银消费金融一家。比如,邮储银行入股的中邮消费金融公司,其主打产品是“邮你贷”。经财新记者查询,“邮你贷”为一款线下纯现金贷业务,在中介分销过程中乱象丛生,出现如工作人员哄骗用户刷电商平台流水、通过第三方平台收取额外的6%手续费、索要费用帮助用户包装审核材料等。近期,中邮消费金融启动为期四个月的包括线下助贷机构、委外催收机构、场景合作机构等在内的各类合作机构的风险排查工作,暂停线下普通“邮你贷”业务。
“持牌类消费金融公司中,‘银行系’的占90%;但其实大家业务风格都非常激进,并没有观察到什么‘银行系’审慎的风控特点。”一位资深市场人士总结。
次贷化风险在酝酿
整个消费贷市场的狂飙突进之快,令人无法忽视风险的逼近。“消费贷发展到今天,其实还没有什么风险暴露,但这不代表风险没有聚集。”一位股份行中层坦言。
中泰证券银行首席分析师戴志峰指出,消费金融行业有明显的周期性,风险的起因往往是金融危机之后的刺激政策。日本、韩国及中国台湾地区均发生过信用卡风险的爆发,发展路径基本一致。金融危机之后,政府出台政策刺激消费,放松消费金融的监管,消费金融行业的参与机构增加,过度竞争,信用卡滥发,监管滞后,最后导致坏账率的爆发。
另一位研究银行业长达十年的资深分析师也对财新记者指出,“一个泡沫从产生到出现破灭,至少需要有四五年的时间:扩张两三年、等待调整两三年。从这个周期来看,消费贷从明年开始,或将逐步进入风险暴露的年份。”他接着说,“当然,如果出现大量机构持续跟进,这个泡沫持续的时间会更长,高速增长的规模导致不良被低估,新增的贷款会延续旧贷,这会摊薄不良率。目前国内的消费贷市场还处在增长阶段,会让泡沫延续更长时间。”
“我担心,消费贷行业存在次贷化的危机。有的消费场景并不够真实,但银行拼命贷款,客户不断过度借贷,这就放大了风险敞口。”一位城商行高层分析。
另一位建行人士也说:“主要是同一个客户,面临越来越多、越来越容易的贷款渠道,资金链和抗风险能力都变得比较脆弱。”在前述融360关于消费贷的调查问卷样本中,近50%的受访者月收入不足5000元,近30%的受访者都在“以贷养贷”,还有5%的受访者“资不抵债”。
最初的定位中,银行与消费金融公司、现金贷公司所覆盖的人群分层,互为补充。一般来说,银行的消费贷产品用户多为在企事业单位有固定收入、有存款、有征信记录的人。信用卡客户则定位于银行消费贷和其他消费金融公司贷款之间。
银行的消费贷客户是基于信用卡客户的二次营销,自然是相对优质的。例如,建设银行拳头产品“快贷”,只向该行“白名单”用户发放。据一位建行个贷部经理向财新记者介绍,符合该行“白名单”的客户,一般是其工资、房贷、公积金、社保是挂钩建行卡的,同时还有一定的单位性质要求。“我们批的消费贷额度,最高是30万元。每个人额度不同,但是一般不会超过该客户在建行的资产规模。比如,你在建行只有10万存款,别的什么都没有,那估计你的‘快贷’额度不会大于10万;而且,如果你这10万不存了,你的‘快贷’额度会随之调下来。这也算是一项风控措施。”
一位宁波银行个贷部经理告诉财新记者,该行拳头零售产品“白领通”的标准,主要是看单位。“首先肯定要工作稳定,所以偏好于公务员,还有事业单位、国企、世界500强企业员工等。年龄上的硬性要求是,工作满两年。”
比较耐人寻味的是,普遍工资较低的公务员,往往能拿到银行的大额授信。一位在北京某部委工作的普通公务员,税后月入1万元出头,但他获得的一家银行消费贷授信额度是95万元。一位资深股份行高层告诉财新记者,“除了炒房炒股,在部分地区,一些公务员借了消费贷去放高利贷,中间赚利差。谁敢不还公务员钱?”
另一位资深银行业分析师说:“以公务员的影响力和地位,其实际的融资能力很强,银行也觉得他们不太可能会违约。这就跟地方融资平台一样,虽然现金流很差,但银行还是会贷 款。”
消费金融公司的客户群,比银行更为下沉。马上消费金融的CTO蒋宁告诉财新记者,马上消费金融接近50%用户持有信用卡,22岁到35岁之间为主要人群,主要分布在广东、福建、浙江、四川、河南等人口大省,以三四五线城市为主;而另外50%,是从来没有在银行有信贷记录的人。
招联消费金融相关人士则对财新记者表示,招联消费金融的用户画像为18岁-34岁人群,20多岁到30多岁之间占比较大。头部客户主要集中在北上广城市,大量群体长尾客群在二三四线城市包括农村,2018年上半年后者占比超过70%。相比于招行,招联消费金融的客户更加下沉,但是从年龄构成上来看,二者又十分接近。
但是,已有银行从业者担心:随着各类机构零售资产端竞争的加剧,各类消费贷的客户分层真的这么清晰吗?
目前出现的趋势之一是,银行消费贷客群与信用卡客群趋同。比如财新记者查询平安集团各类子公司发现,平安银行的大额消费贷最高可贷50万元;平安普惠的无抵押业务最高也是50万元,有抵押业务宅e经营贷借款金额在50万元以上。“很难区别平安银行内部与子公司的各类消费贷产品,基本都是一样的。”前述资深银行业分析师指出,“现在很多银行信用卡中心涉及地推,类似独立的子公司,路子更野一些,信用卡额度也越来越大了。其实额度上10万元的信用卡,跟消费贷也差不多了。”
趋势之二是助贷机构的出现,导致银行客户继续下沉。此前财新曾报道,一些中小银行、信托公司、消费金融公司通过“助贷”,或曰联合放贷,跟一些P2P或金融科技公司合作,把风控外包,将资金直接投给了助贷机构引流的客户。
虽然监管下发了规范联合放贷的文件,明确禁止带兜底的助贷,但此类做法并未停止。前述股份行人士说:“助贷是乱套的,很多P2P、互金公司,跟银行的一个支行、分行合作。这就不一定靠什么大数据风控模型,有可能就是靠‘盲打’。现在银行与助贷机构合作,明面上都说是双重风控,说实话,有的银行风控模型的有效性还不如互金机构;但互金机构风控又是无法证实的,一定要在泡沫破灭期才能验证。”
趋势之三是现金贷公司与消费金融公司的用户重叠。今年年初,网络征信公司百融金服分析发现,现金贷公司和汽车金融业务、消费金融业务和信用卡(类信用卡)业务的交叉人数占比分别是20.89%、44.97%和17.02%。其中,与现金贷客群重合度最高的是消费金融的客群;进一步地,原有现金贷客群有向消费金融场景迁移的趋势。
更严重的是,由于征信制度的不完善,“共债”的风险加剧。“现金贷新规发布以后,从我们(中智诚征信)自己能监测到的数据来看,多头借贷的情况并没有改善。这和很多因素有关,资金收紧、机构缩量、合规严格、风控能力提高等。”中智诚征信的一位工作人员对财新记者表示,“现在是更多的需求回归到民间借贷,变得和以前一样,更隐性了。”某互金公司风险副总监徐加余指出,有场景的消费分期也难以避免“共债”风险,“比如3C数码分期,因为面对比较低端的人群,可能和现金贷的客群比较接近,一个人‘共债’七八家很正常。”
银行也更加担心“共债”问题。一位招行相关人士坦言:“消费贷款主要控制贷款额度,金额小的影响极小,哪怕是炒房、炒股,其实也没关系;关键就是要控制‘共债’现象,一个人这里贷10万、那里贷10万,但是我们看不到小贷公司的数据,甚至有些消费金融公司、个别银行的个贷,都没进征信。这么不完整的数据,怎么防范风险?”
2018年3月,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在深圳成立百行征信,旨在完善个人征信体系。但是,万里长征,这才刚刚迈出了第一步。
消费贷的实质是投资
目前,不断放量的消费贷款,除了有一定存量的“以贷养贷”,主要还是跟居民的投资需求相关,其中又以房地产市场为主。
一位小型银行行长说:“我对中国的大额消费贷款一直有很大的疑问。消费是有场景的,最需要大笔贷款的两大场景——买房与买车,已经有了成熟的银行产品,就是按揭贷和车贷,那么,大量消费贷的场景是什么?”
从监管公开的处罚书其实就可以看出:2015年,消费贷曲线入股市;2015年下半年开始,消费贷转向楼市;在2017年,随着按揭贷受到挤压,消费贷用作首付贷的情况最为明显。2017年全年居民短期消费贷款余额增加1.87万亿元,同比增长124.9%。
兴业研究引用的数据显示:消费贷与购房首付的走势比较相似。购房首付从2016年的4.9万亿元暴增3.4万亿元到2017年的8.3万亿元,同时,消费贷也从2016年的9400亿元暴增约3万亿元到2017年的3.9万亿元,二者走势几乎完全一致,增量仅差约4000亿元。
首付贷跟房价上涨相互作用。据兴业证券地产分析师阎常铭的报告,一些经济不发达省份的短期消费贷同比增速更加快,或许因为三四线城市商品房总价和首付比例较低,短期消费贷更可能作为三四线城市首付的一部分,形成购房杠杆。2017年,山东短期消费贷同比增长2703.8%,河北1897.7%,陕西1237.4%,新疆882.4%,广西956.5%,四川930.6%,西藏857.1%。
“是房价近年来的暴涨,带动了形式上的消费贷增长。”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告诉财新记者,“自然,消费升级驱动了消费贷的兴旺;但个人消费习惯,是随着不同时代的变化而缓慢地变化,很难在一两年内出现断崖式变化。2015年,消费贷突然爆发,各路借款公司和银行齐头并进,都做起来了,这就无法解释是消费习惯的突变。后来发现,消费贷跟房屋销售的快速上升有关。2015年开始,是那些再不买就买不起的购房人‘上车’了,他们的消费行为,其实是因为房地产市场过快上涨而被强制改变的。”
2017年消费贷的爆发式增长,引发了决策层的关注。2017年9月开始,原银监会部署对消费贷的现场检查。在调控地产的宏观政策环境下,监管持续对消费贷违规的银行开出罚单。比如2018年6月至今,工商银行浙江省分行、中国银行江西省分行、建设银行南昌支行、温州银行杭州分行、平安银行杭州分行、南昌农商行等各类银行,都因个人消费贷被挪用而被公开处罚。
今年以来银行短期消费贷款增长止步,就与监管收紧有关。据中金宏观研究团队9月11日发布的研报,2017年银行渠道的短期消费贷款净增量近2万亿元,同比几近翻倍;但2018年上半年同比却下降10.8%。据该团队分析,今年上半年,银行和非银渠道的消费贷款净增量比2017年同期减少约0.5万亿至1万亿元。多位接受采访的银行个贷部负责人指出,这是因为在监管压力下,银行主动压降平均每笔贷款余额,比如从30万元压降到10万元;以及提高贷款门槛和准入场景等。
不容忽视的是,在目前部分地区房价阴跌不休的情况下,变相进入楼市的这些消费贷,风险或在上升。以往,银行一般设定的LTV(银行业贷款价值比,指贷款金额和抵押品价值的比例)安全边界在70%。这意味着,银行贷款能抗住房价下跌30%。但是,早在2016年末,据财新记者获得的权威数据,LTV超过70%的个人住房贷款占比已经达到9.7%,同比提高了6.7个百分点。
居民杠杆率高低之辩
基于对居民杠杆率上涨过快的忧虑,今年以来,监管多次提出要控制居民杠杆率增速。1月,原银监会召开2018年监管工作会议时专门提到——努力抑制居民杠杆率,打击挪用消费贷款、违规透支信用卡等行为,严控个人贷款违规流入股市和房市。
最近市场担心,随着国内经济增速趋缓,决策层会重新默许居民再度加杠杆。10月11日,国务院办公厅公布《完善促进消费体制机制实施方案(2018-2020年)》,提出在风险可控、商业可持续、保持居民合理杠杆水平的前提下,加快消费信贷管理模式和产品创新,加大对重点消费领域的支持力度,不断提升消费金融服务的质量和效率;引导商业保险机构加大产品创新力度,开发有针对性的保险产品。目前,已有企业如乐信分期乐等,借此政策营销放贷。
据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近期发布的二季度去杠杆报告,中国居民杠杆率(居民负债/GDP)从2017年末的49%上升到2018年二季度的51%,半年上升了2个百分点,相比去年上半年2.8个百分点的升幅有所回落,但整体增速依然较快。
这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数据基本一致。IMF还预测,未来五年中国居民杠杆率将持续上升,2023年预计将达到61.3%,年均增长2个百分点;与此同时,储蓄率(家庭储蓄占可支配收入比重)则将一路下降,从2017年末的35.5%,下降5个百分点至30.5%,而在2011年至2017年的六年中,储蓄率已经下降了5.5个百分点。
基于50%-60%的杠杆率,有部分研究人士表示,目前中国居民杠杆率同美国、日本相比还有一定差距,居民部门还有进一步加杠杆的空间。不过,这个观点也存在较大争议。
平安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张明曾撰文指出,目前居民杠杆率至少有三种算法,分别是:居民负债/GDP、居民负债/居民可支配收入、居民负债/居民流动性资产(可简化成居民部门贷款/居民储蓄存款)。他表示,虽然按照“居民负债/GDP”测算的居民杠杆率相比美日尚有一定差距,但这仅仅是测算居民杠杆率的一个方法。
张明指出,实际上,如果按照其余两种方法测算,中国居民部门加杠杆的空间非常小了。据其推算,截至2017年末,中国居民部门负债和居民部门可支配收入的比率将会达到87%左右,美日这一比率大概在100%,差距并不算大。此外,如果按居民贷款和居民储蓄存款的比率测算,该数值由2007年的25%上升到60%以上了。
人大经济学院、上海财经大学高等研究院田国强等人的报告则推算出,截至2017年,中国家庭债务和可支配收入之比分别达到110.9%和107.2%,已经接近甚至超过美国同期杠杆率水平108.1%。
但是,西南财经大学经济与管理研究院院长、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主任甘犁指出,目前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其中一个计算方法是,通过住户调查数据中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以人口数进行推算,但是由于部分居民会瞒报或者漏报真实收入,导致住户调查数据不能真实地统计收入水平。用这种方法计算的居民杠杆率水平将远远大于实际水平。因此,他表示,上述中国家庭债务风险高于美国的结论并不成立。
尽管学者们对于居民杠杆率的计算方法和结果不一,但居民部门杠杆率增速过快,已是共识。多份研究报告均指出,中国居民杠杆率还存在结构分布不均、地区差别明显等问题——城市居民杠杆率明显高于农村,一二线城市明显高于三四线城市。上财报告的数据显示,福建、广东、浙江、重庆、北京的家庭债务占可支配收入比明显偏高。
此外,上财报告指出,该团队的模型显示,家庭杠杆率整体上与家庭消费呈负相关关系,并且随着家庭部门加杠杆的速度加快,家庭债务对消费的挤出作用愈加明显。例如在2017年,家庭杠杆率每升高1个百分点,城镇家庭人均实际消费支出就会下降0.11个百分点。
“钱都用去买房了,要花的钱只能贷款。”这一句话,形象地说明了居民杠杆率的过快上涨,对消费形成的挤出效应。因此,上财报告建议,现阶段不应再宣传家庭部门杠杆率不高,而应提醒家庭在加杠杆的时候量力而为,充分考虑流动性收紧对生活的负面影响。同时,通过个税改革改善家庭流动性,不仅能刺激总需求,还能提高企业经营活力,帮助企业提高去杠杆的能力。
财新记者韩祎、吴雨俭、张宇哲对此文亦有贡献
文字编辑:凌华薇
设计:冷斌
版面编辑:王喆 黄丹婷(实习) 陈庆庆(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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