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素居住的皮村,是个怎样的存在?

“网红”范雨素让无数皮村这样的北京城边村再次受到“城里人”的关注,北京还有哪些“皮村”?“皮村们”的生态又是怎样

  • 2017年05月09日 11:46  来源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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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四月下旬的一个普通周末,一篇名为《我是范雨素》的自传体散文一夜“网红”。范雨素,文章作者,一位在北京做育儿嫂的湖北中年女子,居住在北京朝阳区东五环外城乡结合部的金盏乡皮村。她以自己的文字记录着过往和生活中的点滴,一幅北京城乡结合部的生活画卷,甚至中国一代人从乡村到城市的城镇化故事,就此展开。

  关于皮村,即便是居住在北京的人们也对其了解甚少。皮村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来看一项关于皮村的数据研究,走进皮村。(以下内容由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授权财新网独家发布)

  撰文|北京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技术创新中心 吴纳维 龚烁 梁军辉 万海荣 石淼 申玉聪 王鹏

  “皮村”在哪里?

  皮村,地处北京朝阳、通州、顺义三区边界的小村庄,和北京其他五六环之间知名或不知名的城乡结合部村庄一样,这里常年居住着大量的外来打工者。

  皮村,离首都国际机场、通州新城均20余分钟车程,周边及乡村工业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

  皮村,位于温榆河生态走廊,生态保育目标下的城市建设用地扩张控制,让这里又成为远离城市的“净土”。

皮村

  让皮村在众多城市边缘区村庄中显得有些特立独行的,是村内成立于2002年的公益组织“工友之家”。在“工友之家”的组织下,皮村先后兴起了新工人剧院、图书馆、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以及同心实验学校等在城市中可能司空见惯的文化教育类公共服务设施,也激发了“打工春晚”、“大地民谣音乐会”等以“打工”为主题的文化活动。这一系列变化使“皮村”成为了中国农村研究领域的一个案例。2012年,央视网的五集纪录片《皮村纪事》用镜头记录下了皮村工人们的日常生活。2015年,清华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王海侠与孟庆国两位学者以北京皮村“工友之家”为研究对象,在《城市发展研究》上发表了对社会组织参与城中村社区治理的过程与机制的深入观察与研究。

  正是在这种自发形成的文化氛围下,皮村涌现了一批拥有打工者和作家双重身份的人。其中,有2016年被称为“流量女王”、十多篇文学作品阅读量均超过50万的李若,也有此次带着皮村进入更多人视野的范雨素。这些知名或不知名的打工者作家激发的“新工人文学”,是中国城镇化背景下2.8亿进城打工者“中国梦”的自留地。

  皮村的生态

  皮村本地村民仅一千余人,却有两万以上外来人口。在皮村居住的人,大部分在本村就业或处于非正规就业状态。外出的就业者大多前往三、四公里外通州区寨辛庄和同在金盏乡的楼梓庄地区工作。

  寨辛庄东侧有首开香溪郡、旭辉•御景和融创千章墅三个正在分期逐步建设的别墅区,是相当一部分皮村外出就业人口的工作地。同时,皮村村庄周围蓝色塑钢板的厂房,还吸引了周边吴各庄村、东村等其他村庄的人来这里工作。

皮村

  在皮村,出租房屋以每月500-1000元、面积在15-30平米为主,为外来打工者提供了较为廉价的安稳栖息之所。

皮村

  皮村的日常生活,围绕着链接外界的楼梓庄路以及进入“皮村”铁艺大门后映入眼帘的主街两侧展开。在这些生活服务设施中,餐馆数量最多达到31家。其中,接近半数为小吃快餐或者东北菜,所有餐厅的人均消费水平为27元。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剧院、影院以及同心实验小学,就位于皮村的村庄范围内,作为皮村主要的文化教育设施,加强了皮村的精神文化建设以及社区归属感。

皮村
皮村

  北京还有多少皮村?

  范雨素让无数皮村这样的北京城边村再次受到“城里人”的关注。到底北京还有多少皮村?从“落脚城市”的产生和运作机制,大致可以进行这样一些判断:一、打工者的居住地应当位于城市边缘区,因为其收入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城市的服务业就业岗位;二、打工者居住的城市边缘区村庄,通常容易被城市规划的管控忽视;三、打工者及其下一代需要城市无法提供的公共服务设施。在上述分析的基础之上,通过数据的初步挖掘与分析,可以对北京的“皮村”们有一个大致的认识。

  一、 城市需要他们的地方:六环内

  居住于城乡结合部地区的外来人口,大量从业于电工、技工、保安、快递、保洁、保姆、月嫂、家政等城市服务业。他们的工作是城市有效运转的必要保障,可以近似认为居住小区所在的位置代表了城市需要服务人口的地方。通过识别城市正规住宅所在的区域以及与其相邻的村域,可以发现:北京城市六环以内的地区,几乎都是需要这些外来打工者的地方。

  根据2017年发布的我国《2016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农民工在第三产业就业的比重为46.7%,比上年提高2.2个百分点。其中,从事批发和零售业的农民工比重为12.3%,提高0.4个百分点;从事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的农民工比重为11.1%,提高0.5个百分点。”城市的有效运转早已离不开外来打工者。

皮村
北京现有居住小区(包括别墅)空间分布
(左:居住小区所在范围,居住小区及其影响范围)

  二、 城市规划管不到的地方

  然而,城市高额的房屋租金和生活成本,让打工者们对于正规住宅望而却步。尚未被纳入城市规划日常管理范围的城市边缘区村庄,恰好满足了这部分人居住生活的需要。一些城市边缘区村庄,位于蓄滞洪区、生态涵养区等不宜进行城市建设开发的区域内,而失去了被城镇化的动力,原本村庄内的一层平房,纷纷加盖成了二三层的楼房以接纳这些打工者。

  根据《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04-2020)》,将六环内中划定的规划城市建设用地范围去除后,可以得到北京六环内非规划城市建设用地的范围,大量此类用地在城市总体规划中被划入“第二道绿化隔离地区”。由于尚未出台“第二道绿化隔离地区”实施层面的具体政策,这些村庄的未来还是未知数。

皮村
北京六环内非规划城市建设用地范围内的村域

  三、 打工子弟学校所在的地方

  打工子弟学校大多分布于五环以外的城市边缘地带,以昌平区和朝阳区分布最多:昌平区现有28家,已拆除3家;朝阳区现有28家,已拆除9家。其中,皮村有两家学校,分别是皮村新利学校和之前已经提到的皮村同心实验学校,但两家均属于自建无证学校。

皮村
北京打工子弟学校覆盖村域
(左:学校所在村域,右:学校500米范围涉及村域)

  北四村、宋庄村、小堡村

  人们通常用“城市边缘区”或“城乡结合部”,笼统地指代临近城市建设用地边界,却在社会经济上与城市有着密不可分千丝万缕联系的乡村地区。在城市发展的语境下,这些地区的话语权较为弱势,也是许多城市政策试图重点治理的对象。

  2014年9月,崔灿灿和几位艺术家朋友发起的“六环比五环多一环”调查项目,对五环与六环之间40个村庄进行的田野调查,将观察的镜头从北京“城乡结合部”的俯瞰放大到了有血有肉的典型个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清晰地表明,北京城乡结合部的村庄,在看似雷同的外表之下,充满了丰富多样的社会生态系统,村庄之间绝非简单地复制。

  北四村、宋庄村与小堡村、皮村等不同类型的村庄,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构成了北京城乡结合部社会形态丰富的样本。通过手机信令和出租房屋信息可以对三个典型村居民的特征进行更为深入的观察

皮村
三种城市边缘区村庄居民就业地点对比
宋庄的宋庄村与小堡村、皮村以及史各庄北四村的房屋月租金与出租面积频度

  曾经的“蚁族”聚居地唐家岭被腾退改造之后,北四村接棒成为北京西北五环外的低收入白领聚集地。北四村,昌平区史各庄乡域内史各庄、定福黄庄、东半壁店、西半壁店四个村子。由于便捷的公共交通可达性以及与海淀主要就业中心之间的邻近,这里居住着相当数量的高学历外来居民,他们受过大专及以上教育,每天通勤于上地与中关村等海淀区主要就业中心。村中出租价格为500-1000元和1000-1500元的房屋数量最多,从侧面表现了居住在村内的低收入白领与其他传统打工者的相对分化。

皮村

  宋庄村与小堡村,位于比皮村更远离市中心,通州区六环边的一个村庄,是宋庄及其周边艺术群落的核心组成部分。在这里,街头艺术家、小堡艺术家、场区艺术家以及拥有自己别墅的上层艺术家,形成了北京艺术家的相对封闭且层次多样的内在生态系统,宋庄的房屋租金在不同价格段也呈现更丰富的层次。由于艺术家相对内向的生活方式特征,宋庄居住者的活动范围较小,主要聚集在本村及周边,也有相当一部分出租面积超过160平米的房屋以提供作画空间。

  相比于北四村和宋庄,皮村似乎显得普通,住在这里的是北京最寻常的打工者。他们真切地展现了中国城乡分治的“二元化”向“一体化”管理体制的过渡阶段中,一线城市外来打工者们在城市边缘区的真实生活面貌。那些皮村故事的主人公们:育儿嫂范雨素、食堂师傅杨小凤、木工苑苇、装修工张陆、布艺手工伍彩等等,每天外出到不远处的周边城市工作,是你我日常生活中那个“师傅”或“阿姨”,居住在每月租金500-1000的房屋里。但他们,正是一砖一瓦、一锅一灶实现朴素梦想的最普通打工者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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